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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婚妈妈的漫长战争:分手后发现怀孕 领不到生育保险就是不服

新京报 2021年03月24日   55次浏览

张萌终于等来那笔生育金。

整整四年过去,儿子已经从怀里的婴儿变成活泼好动的小朋友。幼儿园放学回家时,张萌忍不住告诉他:“妈妈今天好开心,因为有人欠我钱,我终于要回来啦。”5岁的欣欣还不能理解那是怎么回事,懵懂地看着妈妈,也跟着咧嘴笑。

2017年,上海未婚妈妈张萌申领生育金被拒,得到上海市浦东新区金杨街道办事处给出的理由——“没有结婚证”。

这笔生育金纳入社会保险,包含生育津贴和生育医疗待遇,目的是——让女性在产假期间拥有收入。

张萌和它较上了劲。四年间,她先后对金杨街道办事处、浦东新区政府、上海市社保事业管理中心提起法律诉讼。

一面是漫长的法律程序,历经行政复议、行政诉讼、申请再审、抗诉,张萌等来的始终是败诉。

但另一面,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这场“破冰之战”,律师、志愿者、未婚妈妈们、人大代表……这让张萌感到“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奔跑”。

2020年12月25日,政策悄然改变,上海市民政局宣布“计划生育情况审核事项”退出社区事务受理服务中心受理清单。这意味着除广东外,上海的未婚妈妈也可以顺利申领生育保险金。

而对张萌等未婚妈妈来说,这不仅仅是一笔经济收入,更是身份平等的证明。

在野生动物园游览一天后,张萌和欣欣准备回家。新京报记者马延君摄

漫长的抗争开始了

张萌珍惜每一个周末。平日里,她是公司忙碌的财务,是家里大小事务的决策者。未婚妈妈的她需要努力赚钱,支撑她和儿子的二人小家,还需要操持父母孩子的衣食住行。只有在周末,才是母子俩的亲密时光,她陪伴儿子去江边骑小车,到公园搭帐篷……

3月13日,连日阴雨散去,上海难得的晴朗天气。张萌早早起床,换上一身运动服,把零食、儿童水杯、纸巾、米白色小草帽塞进双肩包。她要带欣欣到上海野生动物园度周末。

5岁的欣欣活泼好动,在动物园追着一群狐猴不停地跑,张萌紧跟在后面拍下视频,镜头里欣欣蹲在草地上,认真地盯着一只狐猴,偶尔扭头喊着:“妈妈,妈妈,你快来啊。”

玩得累了,欣欣开始缠着张萌撒娇,看见周围的一家三口都在骑家庭自行车,也嚷着要骑,张萌只好把他托付给徐艳霞,跑去园区门口租车。

2021年3月13日,正在等待妈妈骑车回来的欣欣。新京报记者马延君摄

欣欣出生后,徐艳霞到张萌家做保姆,那两年有了她的全天照看,张萌才得以维持朝九晚六的正常工作。

关于“身份”,张萌不隐瞒。徐艳霞才上岗的第二天,还在月子里的张萌就坐在床上,向她讲述了全部经过,语气平静,好像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

2016年秋天,张萌刚与男友分手,就发现自己怀孕了。独自做完检查后,医生叮嘱她:“要尽快做决定,越早对身体越好。”似乎已经默认,她一定会放弃孩子。

一个有关生命的选择摆在面前,那一年张萌40岁,如果放弃孩子,以后恐怕很难再做母亲。

她仔细罗列了自己所拥有的——单身生育的可能性:稳定的收入来源,足够支付孕期医疗的存款,以及独自抚养孩子的勇气。

最重要的是,一个小生命正在她的身体里萌芽,她能感受到那种细微的变化,“他像是寄生在我的身体里,血肉相融的感觉,你让我杀死自己的宠物都不可能,我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?”

决意留下孩子的那一刻,一场漫长的抗争也随之开始了。

年过七旬的父母很快接受了孩子的存在,同时也期待孩子能让她走入婚姻。张萌直接打破了他们的幻想,“我想要孩子,可我不能和不合适的人结婚。”前男友不同意生下孩子,张萌便与他断了所有联系。

研究法律条文,咨询未婚生育在医院建档、落户等问题,繁琐的程序并没有磨损她对新生命的期待。欣欣出生那天,她刚从麻药中苏醒就急着要见孩子,“宝宝呢,快抱过来,我要给他喂奶了。”她回忆起那个瞬间,“就像母亲的天性被唤醒了”。

2017年5月,张萌握着刚出生的欣欣的手。受访者供图

欣欣出人意料地乖巧,躺在妈妈怀里不哭不闹,紧握的拳头粉粉嫩嫩,他拥有一张小圆脸和一双大眼睛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张萌低头看着儿子,长长的睫毛像两片柔软的羽毛覆盖在脸上,映出两块光影。

孩子出生后,考验才刚刚开始。怀孕期间,张萌研究了有关生育的法律条款,发现并没有对未婚生育做出明确限制,但在实际办理手续的过程中,她却屡屡碰壁。

办理户口时,由于没有结婚证,辖区派出所不清楚相关规定,直接告诉张萌:“没有这回事,不给办。”

张萌在电话里不停解释:“国家2015年已经规定,非婚生育的无户口人员,其监护人可以凭《出生医学证明》和户口簿,非婚生育说明办理户口登记,你应该去了解这些规定,没有道理不给我办……”饶是这样,欣欣的户口还是拖了两个月才办好。

户口的事情刚解决完,张萌发现自己的生育保险又出了问题。同样是因为缺少一张结婚证,街道服务中心拒绝为张萌开具计划生育证明,社保中心也因此拒绝了她的生育保险金申领。

不断失败的法律诉讼

大学毕业那年,张萌独自拎着行李,从小镇来到扬州,工作了一段时间,又闯到了上海。刚下火车,张萌就爱上了这座城市,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,让她觉得只要努力,人人都能争取到“平等的生活”。

在上海生活二十余年,张萌拥有了户口,和娇嗲的口音。工作日,她穿着紫色大衣、黑皮鞋,下楼熟练点出咖啡馆的午市套餐,看起来和周围写字楼里众多职业女性并没有不同。但那领不到的生育保险一直提醒着她——她和别人不一样,她是一位未婚妈妈。

四年官司打下来,张萌已经能说出“法言法语”,“《社会保险法》、《劳动法》都未规定享受生育保险必须以‘属于计划内生育’为前提,而《上海市城镇生育保险办法》要求必须有计划内生育证明才能办理生育保险,这是与上位法冲突,减损公民权利并增加公民义务。”

2017年7月,张萌对无法办理生育保险的情况提起行政复议,历经延长、中止、恢复的漫长流程,四个月后复议失败。

紧接着,她决定对所在街道办与浦东新区政府提起行政诉讼。一位律师告诉她:“成功率几乎为零,律师费可能比你领到的生育金还要高,没有任何经济价值。”

但张萌只是单纯地憋着一口气,“领不到生育保险,我就是不服。”

2018年4月,张萌一审败诉。同年6月,她又对上海市社保事业管理中心提起行政诉讼,一、二审败诉。

尽管张萌的两位代理律师李珺、方洁先后提出,“《婚姻法》规定,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,不得加以危害和歧视。”但“单身妈妈争取生育保险第一案”始终进展不顺,2019年7月,张萌向上海高级人民法院院申请再审,再遭驳回。

张萌的生活被这场官司劈成两半。一边是温馨的日常,孩子不断长大、牙牙学语,一边是繁琐的法律程序、条文,和已经“跑熟了”的法院。每一次接到败诉通知她都要衡量一遍,“是不是真值得花这么多时间和精力,去拿回那几万块钱?”

“破冰之战”

她曾在网络上看到相关报道,北京、东莞都有未婚妈妈因孩子无法正常落户,对公安局提起诉讼。总会在犹豫的时候想起她们,“如果没有她们,估计我之前的事情也不会很顺利,那我是不是也能为后来者做点事情?”

也是因为这场官司,张萌和许多陌生人产生了联结,随着诉讼推进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到她以及单身妈妈这一群体。

这几年,她在网络平台上留下自己的信息,帮忙解答未婚生育的政策问题,甚至直接帮对方拨打相关部门电话,询问当地规定。此前大多数未婚妈妈对生育金都选择默认放弃,了解张萌的事情后,不少人也开始试着去申领。

2019年12月,张萌和志愿者们向上海市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寄出了152封《建议保障未婚女性依法领取生育保险待遇的权利》的建议信。2020年初,上海市“两会”期间,部分政协委员联名呼吁保障未婚妈妈的生育保险权益。

2019年12月,张萌和志愿者们为上海市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寄出建议信。受访者供图

2020年7月,张萌再次向上海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。10月,张萌和律师前往检察院沟通情况。张萌记得,那位检察官询问了她的收入情况,试图劝说道:“这个事情没有对你造成很多影响,不要看得太重。”

张萌不再是单纯的“不服”,强压着声音告诉他:“这就是很重要的,不只对我重要,对所有的单身妈妈都很重要,这笔钱是个问题,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权利。”

抗诉还是失败了,但就在这场沟通的两个月后,一项政策悄然放开。2020年12月25日,上海市民政局宣布“计划生育情况审核事项”退出社区事务受理服务中心受理清单。这意味着,除广东外,上海的未婚妈妈也可以顺利申领生育保险金。

2020年12月25日,上海市民政局的通知。

2021年2月,张萌在微信群里建议上海的未婚妈妈尝试生育保险金申请,分享需要准备的手续,有人回复道:“紧张、期待、小忐忑,小心脏怦怦的”。

没人比张萌更懂得这种心情,对未婚妈妈来说,生育金不仅是一笔经济来源,更是对她们和孩子身份平等的认同。

3月3日下午1点,随着一声银行软件到账通知,那笔标着“生育金”的钱,终于来到了张萌手中。

2020年3月3日,张萌等来了迟到四年的生育金。受访者供图

单身生育困境与逐渐“走出来”的妈妈

第一次见到张萌时,展滢滢有些惊讶,“原来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人”。33岁的展滢滢是一名助理律师,也是帮助未婚生育女性的志愿者团队中的一员。为张萌提供法律援助时,她们曾通过电话,印象中的张萌逻辑清晰,语气坚定。

在展滢滢看来,张萌遇到的困境,在未婚妈妈群体中普遍存在。

2015年,展滢滢在做未婚妈妈调查报告时,为了解这一群体的真实状况,她和团队公开发布访谈信息,“潜伏”在qq群里,拜托周围人帮忙介绍,却几乎找不到受访对象。“受传统家庭观念影响,非婚生育的污名化非常严重,很多未婚妈妈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,也得不到家人的支持。”

她记得有一位未婚妈妈,意外怀孕后想留下孩子,却无法接受这一现实,进入了抑郁状态,不得不辞掉工作,离开北京,回老家休息,人生陷入停滞。

展滢滢在网络上为她提供心理咨询,介绍其他未婚妈妈与她认识,很长时间后对方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身份。

“幸好她还有家里人支持,很多未婚妈妈完全得不到家人帮助,这种情况更是孤立无援。”展滢滢也遇到过孩子生下来仍不敢让父母知道的未婚妈妈,“刚生完孩子无法工作,无法照顾自己,也没有亲人的支持是非常艰难的阶段。”

在张萌结识的单身妈妈中,有一位和她有着相同经历,但家人的强烈反对,使她不得不在怀孕5个月时,放弃孩子。很久之后,她对张萌说道:“还是很后悔。”
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遭遇和困境,很难感同身受。”在张萌组织的“未来妈咪”微信群中,几十位未婚妈妈在一起分享着怀孕、生产、独自育儿的故事,而张萌能做的,也只有静静聆听那些无法对外人诉说的隐晦经历。

除了自身和家人的认同,对未婚妈妈来说,更大的困境来自于政策限制和知识普及。

即使在当下,除上海广东外,各地对未婚妇女申领生育保险金仍存在政策限制。今年两会期间,全国人大代表朱列玉提出“新生儿来源不应成为妇女能否享受生育保险待遇的限制”的建议,建议国家明确非婚生育符合计划生育政策,为未婚生育妇女提供平等保障。

“早期未婚生育还要缴纳社会抚养费,现在法律规定还在,只是各地暂不征收了。2015年底,未婚生育也可以正常上户口,可还是有很多人不清楚规定。”展滢滢说道。

赵倩是一位江西的未婚妈妈,儿子六岁前,她不得不把他“藏”起来,因为不了解户口政策,孩子一直是“黑户”状态。拖到了上学年纪,在农村生活的父母东拼西凑了五万元钱,希望“找关系”能让孩子拥有一个户口。直到她寻求法律援助,才发现未婚生育的孩子户口早已不是问题。

对于未婚妈妈的生育困境,展滢滢和志愿者书写了一份62页的“生育宝典”,内容从“我适合当妈妈吗?”到“单身生育可以得到哪些社会保障?”“如何告诉孩子自己的不同”,事无巨细。希望通过这种方式,让更多的女性了解未婚生育要面临的困难,和她们所能得到的帮助。

坚硬的与柔软的

是否还要走进婚姻,也是很多未婚妈妈需要考虑的问题,但张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,“不期待了”。

如今,她和相熟的单身妈妈偶尔会相约见面,聊聊日常和孩子们的成长。有些离异妈妈会忍不住倾诉婚姻中的撕扯瞬间。一位朋友告诉她,男方每月都会按时打来抚养费,但“还不是因为我掌握了公司资源”,最常见的则是离婚后男方“高兴了就来看一下孩子,不高兴就算了”。

听得多了,张萌坦言:“还相信爱情,但婚姻可能是另一回事了,很复杂,要考虑两个人的感情、经济、相处,另一半的家庭,还有孩子的存在。”

父母有时会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她的婚姻问题,和当初拒绝结婚一样,她选择直截了当地告诉父母,“以后不许再提。”

老人很是疼爱欣欣,但张萌也知道,保姆带欣欣去散步,母亲会叮嘱:“就说孩子是我儿子生的二胎”。因为非婚生子“难以启齿”,母亲很久都没有回过老家。

她甚至没有主动和同事们说起自己的情况,只是猜测“大家也都知道了吧”宽慰自己,“只要别人不到我面前说什么,就没关系。”

一路走来冲破重重关卡,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,“靠自己”。时间久了,那些经历似乎铸成了一层铠甲,支撑她继续闯下去。以至于身边人谈起对张萌的印象,都是“蛮坚强”,“硬邦邦的一个人。”

成为妈妈后,一个人去产检,面对四周被家人围绕的孕妇,她会暗自想着“我不要给自己加戏”,产假结束,回到职场,她也没有寻求过任何额外帮助。

而另一方面,她不得不承认,铠甲也有松动的时刻。近来时不时的加班让她焦虑,颈椎也跟着疼痛,眼看欣欣即将进入小学,她开始考虑如何在职业上更进一步,为孩子提供更稳定的生活。

但她每天下班后又总想着赶紧回家照看,希望多一点时间陪伴儿子,“女性有了孩子之后,总会牺牲一些机会、时间或者金钱。”

在动物园玩了一天,陪欣欣坐游览车时,张萌睡着了,歪歪斜斜地靠在座椅上,几缕头发已经白得刺眼。

好在欣欣正在一天天长大,已经能感受到周围人对他倾注的爱意,从动物园出来时,欣欣举着风车,突然转身抱住了张萌,小声说着: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
回家的车上,张萌和徐艳霞小声谈论着接下来要带孩子们去哪里玩,北海或者三亚,车子穿过隧道,春天傍晚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一旁的欣欣玩累了,靠在张萌身上睡着了。

2021年3月13日,欣欣和张萌在上海野生动物园游览车上。新京报记者马延君摄

看着安心躺在身边的儿子,张萌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段对话,有人问小孩为什么没有爸爸,小孩回道:“那是因为我妈妈厉害呀。”她已经想好了,等到欣欣能够理解世界,就对他说出实情。

她还要告诉儿子那个有关生育金的故事,“妈妈为你,为自己,打赢了一场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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